汉中山水风物记

时间:2016-02-17 13:24:53  来源:汉中日报  作者:李汉荣
溪涧opS时空勉县
汉中多山多水,汉中其实就是一片山水。山都灵秀,水皆妩媚。山藏着水,水养着山,山因水而空,水因山而幽深。外地人到了汉中,一眼就看见一条名叫汉江的大河,纳闷这河还未出山怎么就酿成这般气象?于是就想象它的源头。我居于汉中,居于这大河岸边,至今也未探过它的源头。我走过汉中群山中的许多溪涧,或涓涓一脉,或汪汪一潭,或掩映于花木深处,或奔流于荒僻峡谷,它们浴过我的双足,摄过我的倒影,也一次次清洁着我的灵魂和感情,使我明白了母亲们的眼神为什么那样清澈,也使我懂得了一个朴素的美学:源头是纯洁和美的,或许它并不浩大,但它启示着浩大,并一直在出发的地方教导着一条河流,净化着因泥沙俱下导致的浑浊和淤塞。对古朴与纯真的恪守,使一条大河有了自我更新的可能。我记得,小时候我在一条溪涧里照我的倒影,我竟然入迷了,直至云朵、几只小鸟也将影子投在我的影子旁边,记忆里留下一帧纯真的合影……opS时空勉县
我觉得没有必要寻找一条河的唯一源头。一条河如同一个灵魂,它的形成和展开,是有许多源头的。蜿蜒于群山中的无数溪涧,都是河的源头,也是我灵魂的源头。opS时空勉县

斜坡opS时空勉县
汉中北横秦岭,南拥巴山,或峻或秀,或陡或缓,都是天地造化,当然气象不凡。生为山里人,读的最多的不是书,而是山。读久了,就有了体会,我觉得最有意味和读头的,不是摩天云岭,而是缓缓斜坡。无论秦岭巴山,都有我爱读的斜坡。斜坡既不太险也不太平,既不过份的阳刚也不一味的阴柔,斜坡平中有险柔里藏刚,它提示着天空的存在,又随时把你带进低处的人间。汉中的斜坡多数都是绿色的,被庄稼和草木覆盖,牛羊走在上面倾斜着身子,却自在地吃着草,刚生下的小牛也在斜坡上学步,你不由得不对大地的引力和爱心生出由衷的感动,大地呵护着她的每一个孩子。人走在斜坡上就把自己走成了一个寓言,在倾斜的命运里,更能呈现出生动的侧影。一到春天,汉中的许多斜坡都变成了花坡,野百合、芨芨菜、灯芯草、蒲公英、狗尾巴草、艾草、菖蒲、野菊花、铃兰,有名的,更多无名的野花,汇成野性而妩媚的洪流,一面面斜坡,一道道美的彩虹,一道道倾斜的、美的瀑布。opS时空勉县
即使再绝望的人,即使那欲跳崖自尽的人,面对这美丽的斜坡,他也会生出审美的惊喜,他会擦干泪眼重新审视生活,是否人生也应是这斜坡,既承受压力也生长美丽?这样的有着无穷魅力的斜坡充满了汉中的山川,于是这里的人们就比较富于美感,他们用稍稍倾斜的角度去看天空和大地,去看岁月和历史,去看命运和生活,就能看出别一种意味:倾斜着而不倾倒,艰辛着却不匍匐,而是站直了身子,与倾斜的命运尽量保持了微妙的平衡和美好的角度。opS时空勉县
我因此感谢斜坡。在汉中,斜坡是一种随处可见的审美画面。当斜坡上站着的那位少女,向对面斜坡上的一个身影微笑着打手势的时候,我断定:她就是传说中的那位古代女神,向这边走来……opS时空勉县

密林opS时空勉县
汉中气候湿润,植被良好,颇多密林。松树、柏树、杨树、青冈、桐树、核桃树、板栗树、桃树、李树、杏树、樟树,稀有的白皮松,有数亿年历史的古老银杏树……天下树木都喜欢落户汉中,一落户就地老天荒代代繁衍,把汉中山川布置成一方绿土。随便走进一座山,都是扑面而来的树木密林,密林里有各种鸟,有熊猫羚羊,有美丽的蛇,据说白蛇的传说就是最早发生在汉中城固的某座山乡的某个林子里。密林里有藤,开花的藤结果子的藤,象征爱情的藤缠树在山里也很多,所以汉中的女子对爱情特别坚贞。巴山有一种藤可以从山底一直攀援到山顶,就为了去看一眼太阳刚睁开眼睛的神情。植物的虔诚感染了人,在漂浮变幻的生存里,这里的人却不乏某种骨子里的虔诚。葛藤编成椅子就叫藤椅,汉中是出藤椅的地方,藤椅出口到欧洲一个盛产哲学的国家,一位哲学家坐在东方的藤椅上,很自然地想起了东方天人合一的哲学,他觉得东方哲学和西方哲学对话,或许会出现更好的人类生存哲学和精神信仰。他站起来望了一眼东方,忽然听见书房里的藤椅响起来,他听见了东方的声音,东方密林的声音和东方哲学的声音。而此时,在东方汉中的深山里,一根根青藤正在密林里行走,将那柔韧的手臂,深情地放在一棵棵桫椤树白桦树挺拔的肩上,它们相依着搀扶着向天空跋涉,要在一个适当的高度,在一个晴朗的夜晚,它们要把北斗的酒杯捧起来,互相深情地敬三杯……opS时空勉县

柳树opS时空勉县
汉中多水,水边多树,常见的是柳树,柳树阴柔妩媚,是典型的女儿形象,柳树把倒影投在河水里,让人想起女子在水中洗发的情景。中国古代十大美女之一的褒姒就出生在汉中的褒河岸边。我看见褒河的柳树,就想起了褒姒,美是人类的感性宗教,美不会消失,美呈现在层出不穷的天地幻象里,只要人渴望拥有完美的心灵,就总会找到与心灵对称的美的事物。年年春天,褒姒就复活在春水岸边,把公元前的微笑洒向原野,但那微笑是不会误国的,她只会使匆匆赶路的人停下步来,仔细打量途中的景色。汉中有太多的水,有太多的柳树,也有太多的妩媚身影,有太多的褒姒。所以我要提醒来汉中旅行的朋友,切莫只顾柳下徘徊,切莫被柳丝儿撩乱了心魂,而忘了赶路,忘了回家。opS时空勉县

醉氧opS时空勉县
世上有醉酒、醉,大概少有人知道,还有一醉:醉氧。opS时空勉县
醉酒是酒喝多了,醉饮浓了。醉氧呢?opS时空勉县
一位朋友,从大城市来到汉中的深山密林,他忘情地呼吸,酣畅地呼吸,他说这里的空气太清新了,他要多吸一些,清洗掉肺叶里淤积的城市雾霾废气,他要揣满满一怀的山野清气,带回城市,营救那缺氧沉闷的日子。opS时空勉县
然而不幸的是,他醉氧了。在这幽深的山水密林里,氧气太多了,他长期缺氧的肺承受不了这大剂量的宠爱,他醉了,他有些晕眩。opS时空勉县
在林子的边缘,他清醒了过来,他被这片保持着原始风貌的山水深深感染了,他感叹:醉氧,是多么幸福的折磨,多么诗意的晕眩,多么迷人的灾难。opS时空勉县
汉中的氧气,是可以向外出口的。我有时就这样想:我们好好植树造林,生产更多的氧气,供给那些缺氧的城市,让无数被雾霾折磨的肺叶和记忆,呼吸到汉中的氧气和灵气。opS时空勉县
我把醉氧的故事讲给远方一位朋友,他发来微信说:他很快要来汉中,不为别的,就想见见朋友,看看青山碧水,听听禽言鸟语,在汉中,他要做一次深呼吸,他要醉一次氧……opS时空勉县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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